我岳父对人生无所求,唯好杯中物,但我从未见过他喝得酩酊醉。每次和他一同用餐,我吃,他饮。多喝了几杯后,他就会带着酒意告诉我教育孩子不可动辄打骂,要以理服人;嘱咐我处世待人不要计较,能够帮人就要帮。待不胜酒力时,他就会静静地走进房间躺下。
岳父年轻时曾经得到一笔祖先留下来的遗产,他兄弟继承的都存留到老,而他所得的却一一给了外头的难兄难弟拿去消灾化难,以致自己年纪大了身无分文。为此,岳母大人还曾与他怄气了一段日子。
岳父虽不酗酒,不过毕竟上了年纪,肝脏开始出现问题。子女规劝他不要再饮,可乐天知足的他却微笑着回应道:“我只打算活到七十岁,可是今年已经七十出头了,现在我的每一天都是赚到的。”子女拿他没办法,只好由他去了。
岳父是过了七十三才往生的。
岳母说,那一天他像平时一样独酌畅饮,喝着、喝着就睡倒了,还把酒倒洒在桌上。岳母见状说了他两句后,就任他睡去。用餐时,女佣来唤,才发觉他已经仙逝了。
我接到消息赶到岳母处时,女佣已经把岳父扶卧在地。只见他面部除了有些发黄之外,表情祥和平静,如睡着了一般。后来医生证实,岳父是因肝脏硬化而自然死亡的。岳父过世的情景让我对生命有了新的感悟——原来别离可以不难受。
为岳父守灵的最后一晚,一个远道而来吊丧的人让我更见岳父的德高望重。这个人来时风尘仆仆,走时行色匆匆。原来他是岳父过去帮助过的一位朋友,由于身居国外,他迟迟才接到岳父辞世的消息,于是即刻放下身边事务,披星戴月乘搭飞机赶来为岳父送行,然后马上就得飞回去办事。
我对他说,其实他无须如此奔波,他日只消到岳父碑前祭拜一番也就行了。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:“你岳父是我一生中遇过的最好的一个人,我如果不在他临走时向他告别,我就不是人了。”说这话时,他眼中噙泪……难怪,当他在岳父灵前上香、膜拜时,举止格外庄严,神情尤其肃穆。
我岳父并不是什么达官贵人,所受教育也不高,却也能活得如此教人敬仰、尊重。
敬爱的老丈人,愚婿我受教了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