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距离

　　听到消息，空气变得很沉重。

　　“她是为了你们而作下的决定，她本来是不愿意的。”社工事后告诉我们。

　　往事一幕一幕地浮现……

　　忘了谁说过她是个才女，哪怕她只受过小学教育。她会吟诗、唱山歌，教训人也很有文化。譬如，有谁对新买回来的物品过度爱护，没多久就不知珍惜，她会说：“新打的屎坑三日新！”；向人借用东西，她会以半提醒，半警告的语气说：“人情还人情，财项爱分明。”；谁要是不知反省，只懂得怪责他人，她就会毫不客气地对他说：“落食不得怨子公！”（按：自己没本事，只会埋怨祖先！）

　　说她是才女，或许还因为她能煮得一手客家好菜与传统小食：梅菜扣肉、猪脚黑醋、米酒醉鸡、黄豆酿豆腐、算盘子儿、芋头笋粿、糯米饭、面粉粄、粽子……。举凡她的亲戚朋友办理红白事，都会盛情邀请她上门当主厨。此外，她的针线功夫也很了得，能为方届半百就过世的丈夫，九个大大小小的子女，甚至邻里的阿婆阿嬷，亲自裁剪、缝制各款男女老少中装、洋装、校服……

　　她更是个节俭的女子。据说节俭是典型客家妇女的传统美德——这一点，因为她的缘故，使我深信不疑。譬如，每次上巴刹买菜，她总会等到菜贩快收摊时，以最优惠的价格，买下最大量的食材回来，煮给全家十余口填饱肚子。

　　她节俭的特点，有时还会令人“不忍卒睹”。

　　那一天，突然听见她一声惊呼：“我的五块钱呢？”我赶紧跑进厨房，只见她在慌乱地翻转刚从巴刹带回来的蔬菜。“哎呀！我把它连袋子丢进垃圾槽了！”她恍然大悟。“丢了就算了，五块钱而已嘛！”我暗自责怪她的大惊小怪。“你懂什么！”丢下这一句话后，她径自夺门而去……我很纳闷，不清楚她想干什么，但害怕她会出什么事，只好无奈地放下功课，跟在她的背影后面。

　　原以为她会乘搭电梯下楼，没想到她竟然拖着微胖的身子，一颠一颠地，以她最快的步伐走下八层楼的梯阶。我虽不情愿，也只能一步一步，懒洋洋地跟着走下去。走到组屋楼下的最低层时，不见了她的踪影。绕到组屋后面去，看见了垃圾槽的门已经被打开，那熟悉的影子正与垃圾槽里的巨桶贴在一起，不断地翻动着桶里头十层住户扔下的各种污秽腥臭的废物……

　　我停下了脚步，不再趋近，鼻子一阵酸楚……

　　一幕一幕的往事，就此定格。

       “她知道自己不动手术，只能多活几个月，但是动了手术，却有50％的机会多活几年，跟子女在一起。虽然害怕动手术，她最后还是决定了，可惜......”

　　我们九个人，被带到一个听不见外头半点声响的密室，里面躺着被一张白布覆盖着的身体。当白布被掀开的那一刹那，其他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嚎啕痛哭，只有我，默默地看着她脸上，眼角留下的那一道距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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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：张辉诚老师学思达工作坊作业：叙述生命中最感动的一幕。
（写作散文的六个要素（读者意识）：悬疑、节制（压抑）、细节（具体）、事件（转折）、时间切换（沧桑感）、领悟）